淘梦中国

图文|李东/四月风

　　上世纪90年代末，第一批非洲人来到广州,将廉价的中国商品运往非洲销售。之后，越来越多的非洲人涌入广州，在广州形成了全亚洲最大的非洲人聚居区。目前在广州的非洲人主要聚居在越秀区小北、矿泉街道、下塘西以及白云区三元里一带。

　　宝汉直街位于越秀区小北下塘，这里聚集了很多非洲黑人，他们在这里开店做生意，并生活在这里，这条仅有二三百米长的街成为广州目前黑人最多的地区。在这条街上居住的非洲人，要么是刚来不久的，要么是长期没有太大长进的，事业有成的会搬出去到附近新建小区里。

　　底层黑人的夜生活

　　一年多前，我挎着摄影包和照相机走进宝汉直街。这里居住的非洲人很抗拒拍摄，他们对肖像权的理解要比国人更强烈。同时，他们中很多人护照有护照，对拍摄非常敏感。

　　我经常带着相机在这一带走动，让他们先了解我。在宝汉直街的商业区街拍摄时，虽然他们会不爽，但并没那么强烈地反感；最难是在生活区里拍摄。为了深入拍摄，半年后我租房进驻这条街。我的邻居是四户黑人，包括苏丹人莫利，楼下就是他们常聚集喝酒、聊天的士多店。通过莫利，通过赠送照片，我慢慢地进入他们的圈子，一起喝酒、一起侃大山……

　　最初住进宝汉直街时，我经常早上六点不到，就被楼下士多店里黑人女性的说话声给吵醒。这些衣着暴露，提着啤酒瓶的大块头女黑人，很喜欢通宵达旦地喝着啤酒大声聊天。

　　早上七点半，沿宝汉直街从头逛到尾，沿途商铺都还没开门，只有卖早餐的小店、小摊在忙活。这个时候应该是上班、上学的高峰期，这里却如此冷清。住久了才发现，这条街一上午都比较冷清，好像大部分人都还没醒来，下午四点多开始，街上才开始热闹起来。黑人们越晚越兴奋，一直要兴奋到凌晨二、三点。

　　宝汉直街的尽头是一条穿过广深高铁底的隧道，一到傍晚黑人们鱼贯而入，但现在空荡得只有一个卖早点的小摊贩，和上学的学生。

　　从隧道返回，街入口的“货的”等候区几个黑人大妈坐在装满货的大黑胶袋上，司机们围上去讲价钱，拿着计算器“妈妈、妈妈”地喊个不停（这里对黑人的汉语称呼，所有成年女性叫妈妈，男性叫爸爸），这几个“妈妈”理都不理。最后，司机小伙儿委屈地说：“好，就这样吧，就算我早点开个张！”妈妈们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，司机小伙儿赶紧提起袋子装上车，生怕妈妈们会反悔。

　　等客司机说，这些黑人妈妈之所以赶早要车，是因为要把采购的物品装车、发货。言谈中，对她们都很敬重的样子。而对于楼下士多店里通宵达旦喝酒的黑人们，一位司机不屑地说：“那些都是难民级的，都是些坑蒙拐骗、卖淫、假钞、白粉啥的。”另一个司机却说“其实那里就像他们的同乡会，都是些比较底层的黑人们。”

　　有的事业有成，有的空手而归

　　住在宝汉直街的黑人们很多是做生意的，而这里也有中国人做他们的生意。中午一点多，“走鬼”们（流动小贩）就挑着衣服挑子开始摆摊了，城管中午休息，所以他们能卖上一两个小时。不锈钢管制成的2米来长的衣架上，挂满了各色服装，黑人们通常会从走鬼这里买自己穿的衣服。虽然这些小贩是流动摆摊的，但仍有不少店主、居民抱怨，衣服挑子塞满道路，行走都不方便。更有店主抱怨：“我的店铺要一万多元的租金，他们这些“走鬼”却抢在我的店铺前，搞得我们也要挑出来卖，高档货当低档的卖。”尽管如此，店主们也不得不承认，“走鬼”的确带来了这条街的人气。

　　傍晚时分的宝汉直街热闹非凡，林立的店铺，街边的小摊，把整条街道塞的严严实实。白天在各大批发市场奔波的黑人们，也回到这里开始享受夜生活。宝汉直街对面的苏丹餐厅，是在广州的阿拉伯人聚集的地方。晚上，黑人邻居莫利带我来到这家餐厅，拜见他的大哥KATHY（吕容）。这位大哥在广州开了间做中非贸易的公司，英语很流畅，有如酋长般的号召力。一起吃饭的另一位黑人朋友，也是在广州生活了几年的非洲商人，如老乡帮老乡一样关照着小兄弟莫利。

　　莫利来自苏丹，是个很虔诚的穆斯林，即使吃饭时也会在餐厅里做礼拜。他是第一次来中国闯荡，英语不是很好。来广州后，莫利在大哥的贸易公司帮忙，但他的签证只有2个月。签证到期后，莫利空手而归，之后再没有回来。

　　宝汉直街就像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唐人街，中下层、新到移民的居住地、生活区。很多人来这里追寻“淘金”梦，并有所收获，但也有不少人一直边缘化生存，前途未卜。

　　【广州黑色移民潮】

　　据《南都周刊》2009年报道：“2003年以后，在中非贸易热潮的带动下，赴广州的非洲人每年以30%至40%的速度递增。广州常住的外国人数目前已达5万，其中可统计的非洲人就有2万多，并且这个数据还不包括数量不详的“隐居”非洲人，有报道称这个数字至少20万。”

　　这些非洲人主要散布在火车站周边的地带，包括三元里、广园西、登峰街等，最为集中的居住地就在登峰街里的宝汉直街。这里距广州火车站等交通枢纽仅3公里，附近还分布着大量轻工业产品批发市场。不过，地理距离并不是他们集结于此的主要理由。在这个有着长期民族混杂居住传统的地区，有着成熟的、几乎能提供外来非洲客一切需要的支持“系统”。

　　宝汉直街这个黑人聚居点与北京的韩国人聚居区、上海的日本人居住区、义乌的“中东人”一条街有着明显的区别——更多跨国流动商贩，更多散居和漂泊者。

　　广州黑人街现象的出现，在全国是一个独特的景观。中国沿海诸多商业城市都有黑人，但只有广州才有黑人聚集的市井街道，才会形成“黑人街”，这与广州的独特历史文化和传统密切相关。黑人作为当代新移民，政府没有排斥他们，广州人也没有拒绝他们。

　　这些当下在这里的黑人的生活境况其实也是我们的一面镜子。我们早先移民在海外的唐人街也就是现在这样的黑人街。我们早先海外的移民也就是现今的这些黑人。他们就是我们的黑色镜子：黑的或许都看不清我们自己，但我们一直在努力看清自己的形象。除了地球村的世界格局需求导致在中国的黑人街的出现，再现了早期欧美各地唐人街或拉丁区的情景，我更想呈现的是我们面对这样一种文明的交织与碰撞，怎么能在这样一面黑色的面镜中更好的认识对方、认识世界和认识自己。

栏目编辑|王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