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到6月,枸杞红了,西海固的马鑫也曾这样去采摘枸杞,赚取学费和生活费。拿起相机后,他最先想到的是去记录这段日子。这组照片让马鑫获得了“摄氏2014”年度潜力摄影师。
1、拍这个题材之前,对枸杞采摘有所了解吗?
马鑫:拍这组作品,和我童年的经历有关。可能是叛逆期到来的比较早,我上小学的时候,不喜欢每天放羊,离家出走过一次,和玩伴儿两人跑去宁夏中宁摘枸杞。睡过一晚上一块钱的大厂房,还有潮湿的玉米地,第二天醒来手背被蚊子咬的跟馒头似的。摘了不足半个月,挣了点钱,我们就回家了。之后为了补贴家用,还有多次的采摘经历。那段经历对我来说,是一种磨练,至今记忆犹新。
2、因为拍摄劳动者的方式很多,像有的摄影师就专门拍摄场景肖像。你有没有构想过具体怎么拍?
马鑫:不管用何种方式呈现,只要能表达出自己的想法,把事情讲清楚,就可以。针对这一题材,我没有刻意参考或模仿谁。优秀的摄影作品,饱含着摄影师发自内心的情感,这是模仿不来的。成熟的摄影师,能够从别人的经验里跳脱出来的。我想通过对事件现场、人物细节的捕捉,完成一个有开头、有结尾的故事,这种传统方式更适合这个题材的表达。
3、小时候的采摘经历,让你和采访对象有了某种共同点。
马鑫:我是以学生的身份介入的,雇主和雇工都很淳朴,乐意接受我的拍摄。但采摘期雇主家的床位有限,家里没有一个闲人,我得帮忙,和她们一起劳动也能让我更安心。当时正是暑期,听我小姨说,她们村子有人要去甘肃靖远摘枸杞,我就跟着去了。我与采摘工一同生活,一同采摘,总共拍摄历时半个多月。
4、所以,拍摄时你不光是摄影师、还是参与者。
马鑫:我更多的是参与者,因为白天大部分时候,光线太强,我都在摘枸杞,只有早晨和黄昏是我的拍摄时间。对于采摘工来说,聊天是她们打发时间最好的方式。大家一起在地里摘一天的枸杞,就都熟悉了。相互了解之后,我便有了确定的拍摄对象——能够敞开心扉的交流、没有戒备心,有故事、有特点的人。
5、半个月的经历,有哪些让你难忘的事?
马鑫:采摘工都是早出晚归,天微微亮就得下地,摘到天黑的看不见枸杞为止。中午在枸杞地里吃点干粮,顾不上休息,然后又继续采摘。手快的采摘工一天下来,收入大概100元左右。
有个年仅10岁的宁夏姑娘马晓蕊带着妹妹外出摘枸杞,她们每天和大人们一样的劳动,让我心生敬佩。采摘结束后,我去过她们家,典型的贫困家庭,父亲常年在外打工,母亲在家照顾年幼的弟弟。这次外出摘枸杞,姊妹两人每天能挣50多块钱。
6、 “枸杞”给他们带来幸运了么?
马鑫:在宁夏西海固地区,摘枸杞是很多留守妇女补贴家用最好的选择,这是她们的幸运果。而媒体对枸杞采摘工的报道很少,我想通过影像,将她们鲜为人知的生活状态呈现给社会,我不知道,这能不能帮助到她们,但我觉得这是报道摄影的责任,也是未来我从事摄影的目的。我喜欢雅尼的音乐,他曾说过:“我的目标是用情感与人们沟通,我捕捉到了生活的感受并把它溶入音乐之中,音乐将会给听众带来希望的撞击。” 这也是我的摄影目标。
每年6-9月,枸杞进入采摘期,在宁夏西海固地区,每年这个时候,很多留守妇女和儿童会奔赴宁夏中宁、青海诺木洪、甘肃靖远等地摘枸杞。2014年7月30日,穆斯林开斋节刚过,虎娟一家4口人便启程奔赴200公里外的甘肃靖远采摘枸杞,只留下从外面打工回来的父亲在家。
前几年虎娟家里盖房欠了4万元至今未还。家里三个孩子都在上学,每个月生活费就要300多元,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,是很大的一笔开支。于是虎娟的妈妈李娜趁玉米还没成熟,带着孩子们出门摘枸杞。由于采摘枸杞的地点距离住处比较远,雇主每天都得开着农用车送雇工下地。
摘枸杞的雇工没有固定的作息时间,雨天或者早晨露水过大,出工会迟些,多数情况下,都是天刚亮就下地,一直摘到天黑。
今年55岁的马秀兰来自同心河西,由于患有帕金森症,手时不时会抖,难以控制。一起来的人当中,她的采摘速度是最慢的。
连续几天35度高温的天气,对于雇主来说是好事,因为成熟期的枸杞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摘下来。2014年7月31日午后,天气突变,雇主的心里也布起了“阴云”。一旦遇上下雨天或着采摘不及时,枸杞就会烂在树上。
这些日子由于一直在下雨,早上工人们并没有出工,他们午饭吃的是从同心带过来的清真凉皮。
连续下了三天的雨,雇主万应祥家还有8亩枸杞没摘,而且都已超期。10多年前,万应祥和村民一起去宁夏中宁买的枸杞苗,靠自己不断地摸索,掌握了枸杞的种植技术,如今他所在的东升乡已经成为县内枸杞种植大乡。
杞农家里必备的晾晒棚,能让枸杞快些干,又可以避风雨。采摘回来的枸杞,浸过碱水之后晾干,就是成品枸杞了。
收完最后几框摘下的枸杞,雇工王淑芳在合计自己一天的工作量。
每当夜幕降临,枸杞地里,雇主都会叫喊着,“赶紧秤咯,回家呢……”通常雇工们会一边回应“来咯!来咯!”一边继续摘,仿佛最后这几把枸杞才最重要,最压秤似得。
收工后,雇工们迎来短暂的快乐。在回程的路上,阳光男孩“拜克”显得很兴奋。
晚上11点多,雇主来给王淑芳母子结账。两人摘了15天,挣了1547块钱,王淑芳说,实在熬不下去了,明天要带孩子回家。枸杞红了,却招不到人,是目前很多杞农最头疼的事情,但这几年“用工荒”一直都在。1间屋子,3张床,住着13个人,这样的生活雇工们也已经习惯。
因为儿子结婚,欠下些礼钱,种地的收入又有限,马兰芳想自己出来挣点钱。除了摘枸杞,她每年8月份还去内蒙拾洋芋,那边也包吃住,每天固定工资100元。相比拾洋芋,她说,这活干着不能停,摘的多挣得多,熬人些。
田萍老人今年60岁,带着三个孙儿。马兰芳下来跟她闲聊,提起年轻时候的经历,两位老人颇有同感。一位是当时扛枪打靶的,一位是女子篮球队的。田萍感慨:“现在的社会好了,自由多了。我们那时候把罪受了,逼着你干不愿意干的活儿,干不好人家还会收拾你。”
虎彪在雇主提供的屋子里玩着新手机。因为在县城上学,一周回一次家,为了方便联系,家里花700块钱给他买了这部手机。
不下地摘枸杞的时候,年长的人喜欢留在住地,但年轻人则多数会一起去市场看热闹。东升乡的枸杞交易市场,一位雇工在玩跳跳球,这里都是些年轻人,音乐声很大。
年轻人都吃完晚饭后都出去逛街了,53岁的马兰芳那儿也没去,一个人在住处附近的街道上转悠,等待着第二天上工,这样的日子将持续数月。鲜红的枸杞,是雇主与雇工共同的“幸运果”,承载着他们这一年生活的寄托。